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驼背上的弦音 驼背的背

           驼背上的弦音

      (小小说)杨永春

老周才四十八,脊背却弯得像晒蔫倒伏的稻秆,那弯度不是岁月自然压成的,更像是常年低着头、缩着身子,把自己藏在人群阴影里憋出来的。油腻的头发黏腻地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前,领口永远圈着一圈洗不净的黄渍,鼻毛和胡子杂乱地疯长,他从不敢与人对视,说话时目光总怯怯地钉在地面的砖缝里,整个人蜷缩在角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活脱脱一副未老先衰的小老头模样,仿佛稍微挺直腰杆,就会被周遭的目光戳得遍体鳞伤。

 

他打心底里惧怕与人来往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亲戚家的红白喜事,他总找借口推脱,不是怕被问起工作,就是怕看见旁人眼里藏不住的轻视;朋友间的邀约,他更是从未回应,他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,站在任何人身边都像个多余的累赘。在单位,他是彻头彻尾的透明人,心里藏着化不开的自卑:我本事稀松,没背景没能力,谁会把我放在眼里?分派工作时,领导的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一件闲置的桌椅,同事聚餐,欢声笑语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,他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工位,长吁短叹。遇事他只会慌慌张张往家里躲,躲进老母亲的庇护里,不是他不想长大,是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否定,认定自己撑不起任何事,凡事只能靠老母亲托关系兜底,久而久之,“妈宝男”的标签贴在他身上,他听着旁人的议论,心里又酸又涩,却无力反驳,只能任由自己在自卑的泥潭里越陷越深。

 

可谁也想不到,这具佝偻又卑微的躯壳里,藏着一把二胡,藏着他唯一的骄傲与执念。靠着老母亲的人情进了市民乐爱好者协会,站在摆满乐器的排练室里,老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:这里,或许是我能抬头做人的地方。平日里怎么也挺不直的腰杆,竟在那一刻刻意绷直,他死死攥着二胡琴杆,仿佛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,心里暗暗发誓:我要在这里被看见,被夸赞,我不能再做那个被人瞧不起的老周。

 

每次排练,他都疯了似的抢最靠前的位置,那是离众人目光最近的地方,是他能展现自己的唯一舞台。一曲拉罢,他歪着头,耳朵竖得老高,心脏砰砰直跳,满心期待地等着众人的夸赞,每一句称赞都能让他心里的自卑消散一分,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价值。可若是没人接话,周遭一片沉默,那份期待就会瞬间变成难堪的窘迫,紧接着转化为尖锐的自我保护,他自顾自絮叨,说自己的调子是正宗老流派,暗贬旁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。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他不是真的觉得别人不好,只是怕被忽视,怕刚找到的一点存在感瞬间崩塌,只能用刻薄的话语,伪装出自己高人一等的模样,掩盖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。

 

队里新来的小林,二胡拉得清亮婉转,气韵十足,每次登台都赢得满堂喝彩。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林,听着台下如潮的掌声,老周的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,妒火疯狂地窜起来,烧得他心神不宁。凭什么?他心里反复质问,凭什么他年纪轻轻就能拥有一切,能轻易得到我梦寐以求的认可?我拉了这么多年二胡,熬了这么多年,凭什么没人看见我?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,越缠越紧,让他变得面目可憎,他转头就跟旁人酸言酸语:“年轻就是轻浮,调子飘得没根,哪像我沉得住气。不过是长得周正,讨观众喜欢罢了。”这些话一说出口,他心里竟有片刻的快意,可转瞬就是更深的空虚,他知道自己在嫉妒,在诋毁,可他控制不住,他太怕自己唯一的闪光点,被别人彻底掩盖。

 

背地里,他又鬼使神差地找负责人告状,说小林不尊重前辈、私改曲目、坏了协会规矩。说出那些捏造的话语时,他心里也在剧烈挣扎,也在揪着疼的愧疚:我怎么变成了这样?这不是我当初爱二胡的初心啊!可那份被夺走存在感的恐惧,压过了所有良知,像心魔一样驱使着他。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自卑牢笼里的困兽,只能用找茬、打小报告这种卑劣的方式,刷着自己的存在感,试图把比自己优秀的人拉下来,以此填补内心无底的空洞。

 

这毛病,他走到哪都改不了。单位里谁迟到几分钟,他要偷偷跟领导说,不是出于正义,是看着别人受批评,他心里会生出一丝扭曲的平衡;协会里谁带了外面老师的教案,他就举报人家搞小圈子,他怕别人抱团,更怕自己被彻底孤立。久而久之,人人见了他都绕道走,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,可他看着那些疏离的背影,心里非但没有反思,反而愈发委屈:你们都看不起我,都排挤我,是你们先不把我当回事的。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别人,死死捂着自己的私心与狭隘,始终不敢直面真实的自己。

 

上次协会办汇报演出,原本给他排了小合奏,可临开场,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同台。消息传来时,老周愣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里翻江倒海:为什么?我不过是想被认可,想和大家一起演奏,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难堪、愤怒、委屈一股脑涌上来,冲昏了他的头脑,他站在剧场门口骂骂咧咧,声音嘶哑又尖锐,可每一句咒骂,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,越喊越心虚。他抬眼望去,连门口卖矿泉水的阿姨都懒得搭理他,眼神里满是嫌弃与不耐。风一吹,他皱巴巴的外套晃了晃,孤零零的身影立在原地,那一刻,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狼狈又可悲,可他依旧嘴硬,依旧不肯承认,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。

 

只是没人知道,每当深夜降临,整个世界都陷入寂静,老周才会卸下所有伪装,拿出那把二胡。窗外的月光洒进空荡荡的房间,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他坐在床边,指尖抚过粗糙的琴弦,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争强好胜,没有了刻意的炫耀,只有满弓的落寞与孤单,顺着琴弦缓缓流淌。琴声呜咽,低沉又绵长,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,一声一声,全是他藏在心底的委屈、孤独与无处安放的渴望。他渴望被理解,渴望被接纳,渴望有一个人能看见他佝偻外表下的脆弱,看见他对二胡刻入骨髓的热爱,可这琴声,终究无人倾听,只有他自己,在深夜里,一遍遍地舔舐着自己造就的伤口,心里一遍遍茫然发问: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?为什么我越想被看见,反而越被所有人抛弃?

 

有次开车,前面有个新手,车开的很慢,每次他想超车时,前面的车总是有意无意间挡他的道,他在车里骂了许多的脏话,可前面的车根本听不见,为此他一生气猛踩油门冲了上去,“咣当一声”与迎面而来的亲密的拥抱。

交警来了,通过事故勘察,认定全是他的责任。

一场车祸,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浑身酸痛,动弹不得,意识清醒的那一刻,他为这场车祸花了不少的冤枉钱而心痛,怨恨老天不公,怨恨慢悠悠的车,怨恨这世上所有的人……

可每当看到别的病床前围了许多关心的人时,心里竟还抱着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期待:会有人来看我吗?同事会惦记我吗?协会里的人,哪怕是平时不和的,会不会发来一句问候?他甚至偷偷幻想,会不会有人提着水果,站在病床前说一句关心的话,哪怕只是客套,也能让他觉得,自己不是完全被世界遗忘的人。

 

可现实,给了他最残酷、最清醒的一击。

 

同病房的病人,每天都被亲戚、朋友、同事围得满满当当,鲜花、水果、暖心的叮嘱堆满床头,孩子的嬉笑、家人的关切、朋友的闲聊,那种热热闹闹、热气腾腾的人情味,像一束刺眼的光,硬生生照进他冰冷的心底,刺得他眼睛生疼,连呼吸都带着酸涩。他躺在床上,侧着头看着那片热闹,心里满是止不住的羡慕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酸楚,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,让他连羡慕都觉得卑微。

 

他清醒着躺了十来天,除了年迈多病、走路都颤巍巍的母亲,和忙前忙后、满脸疲惫的姐姐,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出现。母亲握着他的手抹眼泪,念叨着心疼他,可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心里只有愧疚,他活了半辈子,不仅没让母亲享福,还要让年迈的她为自己操心。

 

他不甘心,抱着最后一丝近乎乞求的希望,在微信朋友圈,在各个亲戚群、同事群、协会群里,有意无意发着自己住院的消息,字斟句酌,藏着隐晦的期盼,带着卑微的试探,甚至连语气都放得格外柔软,就盼着能换来一句回应。

 

消息发出去,竟石沉大海。

 

那些亲戚、朋友、同事,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似的,一片死寂,没有一条问候,没有一句关心,连一个敷衍的点赞、一个无关痛痒的表情都没有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朋友圈里,微信群里依旧是别人晒的幸福与快乐,却始终没有一条关心他问候他的新消息,那冰冷的屏幕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半生的荒唐与孤独,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在别人眼里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 

那一刻,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偏执、所有的自我欺骗,在死寂的沉默里,瞬间土崩瓦解,碎得彻彻底底。

 
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惨白的天花板,眼睛干涩,却又涨得难受,灵魂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,无数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嘶吼,一遍又一遍,狠狠拷问着他混沌了半辈子的灵魂:

 

老周啊老周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,你这四十八岁,到底活成了什么?

 

你一辈子活在自卑里,把自己缩成一只蜗牛,遇事就躲,凡事靠妈,不是别人天生看不起你,是你自己先放弃了自己!你不肯努力,不肯担当,把自己的平庸无能,全都归罪于命运不公、旁人冷漠,你躲在母亲的羽翼下,不肯长大,不敢直面世界,这就是你所谓的身不由己吗?

 

你爱二胡,爱了这么多年,本该让琴声成为你的光,成为你与世界和解的桥,可你偏偏把它变成了争名夺利的武器!你抢位置、求夸赞,容不得别人比你优秀,用最刻薄的话贬损同行,用最龌龊的心思背后告状,你把热爱变得面目全非,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远,你以为这是在争存在感,可你争到的,只有所有人的疏远与厌恶,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?

 

你嫉妒小林的才华,嫉妒别人的热闹,可你从来没想过,别人的认可,从来不是靠争、靠抢、靠诋毁得来的!人家靠的是真心待人,是踏实练琴,是敞开心扉接纳他人,而你,只会躲在阴暗里,用嫉妒和狭隘困住自己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,你难道就不觉得可耻吗?

 

你羡慕别人被牵挂、被在乎,羡慕病房里的人情味,可你这辈子,对谁付出过真心?同事遇到难处,你冷眼旁观,幸灾乐祸,甚至背后嚼舌根;协会里的伙伴,你处处针对,从不肯说一句好话;就连亲戚朋友,你也从不主动维系,永远带着防备与计较。你把自己封闭在冰冷的壳里,对世界冷漠,对他人刻薄,又凭什么要求世界对你温暖,对你在意?

 

你总说别人排挤你,可你看看自己,你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模样,你把身边所有的路,都自己堵死了,把所有愿意靠近你的人,都自己赶跑了!你半生孤独,无一人牵挂,到头来,难道还要怪别人吗?这所有的苦,所有的冷清,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?

 

这些拷问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,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,疼得他浑身发抖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他想起自己佝偻的脊背,想起深夜里无人倾听的琴声,想起剧场门口那狼狈的身影,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,半生的荒唐、偏执、逃避、嫉妒,在这一刻全都清晰起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 

原来,他半生的孤独,从来不是命运的不公,不是旁人的排挤,而是他自己,亲手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。那驼背上承载的,从来不是岁月的重量,而是他放不下的自卑、解不开的偏执,和一颗从未敢敞亮、从未敢付出真心的心。那把二胡的弦音,藏了他半生的执念,却终究没能抚平他内心的褶皱,直到此刻,这场无人探望的病,才终于让他幡然醒悟:琴声要先暖己心,方能动人;做人要先敞怀,方能合群,他蹉跎半生,终究是懂了,却也晚了半生。